Tuesday, 24 November 2015

活現看不見的群眾

這個社會中,有很多存在而不被看見的人。若說戲劇其中一個功能,是可以跨越時間和地域的界限來理解一些遠方、戰地生活的民眾,戲劇又可否帶公眾了解社會上一些「隱形」的民眾?帶著這個問號,我和一位夥伴合力建構了一個過程戲劇,讓公眾了解一班「隱形人」──雙性人。

「雙性人」一般泛指嬰兒出生時生殖或性器官不能明確界定為男性或女性的人。很多時候,他們在年少時已進行多次手術和治療,目的是要讓他們成為「正常」。可是在這個正常化的過程,他們卻受盡身心折磨。再者,由於有部份雙性人不能單憑外表辨別男女,在我們這個把性別簡單視為「非男即女」的社會,一般人很多時因為無知而投以奇異眼光。

其實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有機會接觸到雙性人,但由於他們大部份自我認同較低,所以很少公開表露自己的性別身份。可是,雙性人越不願意公開分享他們的難處,就越容易遭受社會無意識地以歧視、無知作出的傷害,如下圖般進入一個惡性循環。


為了打破這種惡性循環,我們嘗試建構一個名為《X也》的過程戲劇(https://goo.gl/1Vpdv1)。這個互動戲劇工作坊以雙性人生命歷程為題我們結合了數個情況相近的雙性人故事,作為過程劇的前文本。考慮到大部份參加者可能對雙性人的情況所知不多,我們選取了雙性人成長過程中一些關鍵的經驗作為主要的戲劇情境,幫助參加者一步步體驗、了解雙性人的處境和困難,並代入他們的心境。

雖然真實人物並無在這個劇場的空間出現,但參加者代入角色和演繹的過程郤能將人物活現在大家眼前。例如角色在故事後半部,發現一直被媽媽偷偷地安排服食荷爾蒙,好讓他/她外表「似返個女仔」。參加者代入角色,由心發出對媽媽的質詢﹕
       「點解我係男定女,係你幫我揀?」
      「你有無問過我意見?有無問過我想點?」
      「點解你哋可以決定晒所有嘢?」
      「個身體係我架!」

這些問題,相信很多現實生活中的雙性人也確實問過。過程戲劇利用故事情節,讓參加者以第一身的角度來經驗發生在主角身上的事,這種代入和即興演出,正好活現出一個日常生活中未能接獨/從未認識的人物,並表露他們於現實生活中的心境和想法。

所謂看不見的群眾不單是雙性人本身,還有其家人、醫生等。《X也》並不一面倒地引導參加者代入雙性人的困境,也引導他們較全面地代入不同故事角色,理解各人的行為動機和出發點。

「我只係將我專業嘅醫學判斷同家長講,我有責任俾佢知道相關風險。」
「我都係聽醫生嘅意見嚟做決定啫……」
「我都係為咗佢好;唔咁做,我可以點?」

醫生、父母是為了雙性人「好」而做決定,代入角色後,他們明白醫生、父母並非沒有考慮雙性人的意願,只是更重視雙性人的健康和社交發展;社會人士又因為不知情、好奇而為雙性人加添了無形的壓力而不自知,大家都似乎很無奈,箇中沒有非黑即白的對與錯。最後,有參加者提問,社會只有男/女兩性的觀念是從何開始?戲劇呈現各個角色無奈、複雜的處境,幫助參加者更深入地思考雙性人處境的複雜性,同時也激發參加者突破固有的性別觀念,反思男/女性別分野以外的可能。

四小時的工作坊或許未能讓參加者全面地了解雙性人一生經歷的所有困難,但郤能促進參加者反思社會二元性別的觀念,更有不少參加者表示會於工作坊後主動閱動更多關於雙性人的資訊。戲劇除了擔當一個教育工具的角色,它更迷人的作用,可能是啓發參加者的學習動機,挑戰固有的思考框架。



文:譚文晶,Ginny。業餘戲劇教育工作者,相信演出是與生俱來的能力;相信身體比腦袋更有智慧,她會告訴腦袋自己未知的潛能;相信劇場有改變自己和社會的力量。


Wednesday, 24 June 2015

用戲劇與年輕人談夢想



「冇夢想,人同鹹魚有咩分別呀﹗」做了九場學校巡迴演出,幾乎每一場都聽到學生大聲疾呼周星馳的名言。除了證明周星馳的電影深入民心外,更重要的是,教育劇場激發了學生對夢想的思考。

一般劇場和教育劇場都會就預定主題製作演出,前者的主題多按創作人/團隊而定,對象是公開的,觀眾入場只是看戲;但後者的主題必需針對特定對象,並為演出設計和配置或前或後的活動/工作坊,目的是讓觀眾同時成為參與者,除了看戲,還可以藉著參與演出前、後的活動,對主題有更深入的了解和反思。

是次演出,我們需要學生先看戲,然後就戲中的問題舉手表達立場、與不同角色對話。因學生人數(160-320)和時間(1小時)所限,不容易安排小組活動,唯有以集體討論的方式進行。戲的主題是夢想,對象是將要面臨種種抉擇的高中生。劇中主角興仔就讀中五,成績平平,但非常熱愛時裝設計,夢想成為設計師。爸爸為了保障他成功入讀大學,私下給他申請了外國大學的學位,攻讀工商管理,興仔得悉後頓感晴天霹靂。戲就在這裏停下來。然後,讓同學就主角的選擇和夢想展開討論。

其中一部分主持人邀請觀眾給主角意見,同學回應摘錄如下:

甲同學:「夢想可以當飯吃嗎?無論如何都應先拿一個學位。」
乙同學:「對﹗你可以得到學位,但讀書這幾年你會開心嗎?將來會開心嗎?」
主持人:「究竟開心、快樂重要,還是學位重要呢?」
丙同學:「年輕人應該忍耐一下,不要計較開心不開心。待工商管理畢業後再修讀時裝設計。」
主持人推波助瀾地問:「這也是一個方法。但要等到何時?到時候可能為了買樓、結婚又要把夢想延遲,這些情形有可能發生嗎?」
丁同學:「如果真的有熱誠,也不怕等。」
戊同學:「如果真的有熱誠,就應該堅持到底。不要放棄﹗」
己同學:「有辦法,先到外國去,然後隱瞞爸爸,悄悄轉讀時裝設計。」

經過一輪尚算熱烈的討論,同學們為主角想出了幾個方案,除了堅持和放棄,還有延遲和「先斬後奏」。姑勿論這些做法如何,過程引發了同學們思考夢想的價值、實現夢想需要考慮的種種事情,例如實現夢想是否需先有足夠儲蓄?何時為實現夢想的最佳時機?行業前景、家人支持與否如何影響實現夢想?引發思考正正是這次計劃的目的。

這場公開討論提供了空間給觀眾消化和回應他們在戲中所看見的,也引發了同學之間的對話。同學看見興仔的限制和可能,從而提出適切的建議,彼此磋商。興仔家庭不算富裕,父親用盡畢生積蓄供兒子出國留學,愛子之情、望子成龍之切顯而易見;同時,興仔成績稍遜,即使僥倖入讀本地大學,只能讀「水泡」科,而興仔熱愛的只有時裝設計。所以同學為興仔想辦法時,可以善用父親與興仔的關係、興仔對時裝的熱誠;同時明白興仔家境和成績的限制,如何避重就輕、兩全其美。討論的重點不是找出唯一答案,而是尋找不同的可能性,這是設計討論和參與環節的目標。

活動並未完結。討論後,主持人請同學再次舉手表達立場,此時很多同學會選擇堅持夢想。然而,主持人不會就此「放過」他們,接續邀請他們代入興仔朋友的角色,幫助游說爸爸。目的是挑戰他們,不讓他們覺得實踐夢想很容易,甚至流於空談。的確,實踐夢想的第一步往往就是面對現實。同學們為了說服興仔爸爸各出其謀,又看看部分發言吧:

A同學以因勢利導的方式說:「陳生,請問你曾經有過夢想嗎?你希望自己的夢想實現嗎?……」(其他同學回應:這方法太迂迴了。)
B同學則苦口婆心地勸告:「其實你的兒子已經很尊重你,向你解釋他的理想,假若你一意孤行的話,只會引來反彈……」(其他同學回應:這口吻像恐嚇。)
C同學則力陳好處:「試從積極的角度來看,行行出狀元,時裝設計也大有發展空間……」(興仔爸爸回應:你能說出香港時裝設計師的名字嗎?)

最後,游說雖然不果,爸爸沒有接受同學勸告,但有同學因而提出:「其實不應該現在才向爸爸解釋自己的想法,應該早一點與爸爸溝通清楚,讓他早點了解自己,現在太困難了。」在認識思考衝突和意見分歧這議題上,同學能意識到時間與時機的重要。過程中,同學們以不同角度分析事情,嘗試運用不同態度和表達方式來說服爸爸,又衡量不同方法的利弊,有所反思。

活動到了尾聲,主持人沒有表明哪個方法可行,反而讓疑問留在同學心裏,繼續想想各種方法的利弊,或者想出其他更有創意的方法。如果,同學們將來真的要向父母闡釋自己的志向和選擇,今天的「綵排」就可能成為他們日後面對現實處境的「資源」。我要強調,不是答案,而是資源。

有別於單單看一齣戲,曲終便人散,教育劇場更強調觀眾的討論和參與,從而開展對話,帶來反思。但願同學敢於夢想,為自己、為社會、為未來開創更多可能性。


文:鄧惠儀,Connie。由中老師變成戲劇教育工作者,非常珍愛戲劇裏自主學習的世界。戲劇不強調對錯,製造了一個安全網讓人試驗生活中種種的可能與不可能,我相信這是所有人都需要的成長空間。現在正為延展這空間而努力。

Wednesday, 10 June 2015

新世代中的戲劇教育

(本文來自筆者在「TEFO戲劇教育會議2015」開幕禮中,以香港教育劇場論壇董事會主席身份發表的歡迎辭。)



各位來賓,各位來自世界各地的戲劇教育同工,早安!

首先我謹代表香港教育劇場論壇,歡迎大家出席TEFO戲劇教育會議2015

每次在這類戲劇教育會議的場合,我都回憶起一個畫面。2002年,香港舉辦了一個名為「戲劇在校園」的會議,其中一個環節,邀請在場的朋友分組討論香港的戲劇教育有什麼需要。大家分組在場館不同角落圍成一個一個圈,將大家的想法寫在大紙上。寫在紙上的其中一點是「香港需要一個戲劇教育工作者的網絡組織」;結果,TEFO在同一年成立。另一點是「香港需要有戲劇教育的專業培訓」,兩年後,香港第一個戲劇教育碩士課程開展。這十三年來,香港的戲劇教育經歷了很大變化,有更多形形色色的實踐在不同的學校、社區場所發生,有更扎實的討論和論述,以及更多的研究去支撐我們的實踐工作。每次舉行研討會,都是大好機會讓我們檢視過去,展望將來,更重要的是與世界各地的戲劇同工交流切磋,開拓各方面的視野。今次會議邀請的三位海外主題演講講者,分別有Griffith UniversityJulie Dunn, Warwick UniversityJonothan Neelands Trinity College of University of DublinCarmel O’Sullivan。這個組合對我們特別有意義,因為這三間大學都對香港的戲劇教育發展有很大影響,我們許多同工,都畢業自這三間院校。

2002年那個小組討論環節在我腦海中留下的,還有一個重要的符號:那一個個圓圈──無論是世界知名的學者,抑或是戲劇教育的初哥,大家平起平坐地圍成一個個圈,無分彼此地分享想法。這種平等交流的精神,既是戲劇教育的核心價值,亦是我們希望在這次會議營造的氣氛。雖然客觀條件未必往往能予我們圍圈坐的機會,就像現在,我無可避免地一個人站在台上向大家說話,但我希望大家心中都帶著這個圓圈的符號,將其體現在這三天各個交流環節。

有人說這類研討會有一個弊端,就是欠缺了年輕人、或是我們服務的社區對象的存在。某程度上我同意這個說法,但我又想,始終這類會議場合,比起我們走入學校和社區跟他們接觸有很大分別,也未必人人都會在一個研討會的場合感到自在。但我相信在這三天的交流中,我們不會忘記他們,會把他們的需要、他們的聲音透過我們的分享去表達,讓他們以另一種形式存在。

時刻記掛、思考工作對象的需要,可以說是我們作為戲劇教育工作者的重要修為。當中最有趣卻又最具挑戰性的,是這些需要會隨著時代變遷而不斷改變。舉一個例,我曾經為與教育局合作的工作項目,翻閱了一些小學音樂科的教科書,尋找教學材料。期間我發現了一首幾十年前、我讀小學時唱過的歌,歌詞內容是這樣的:「客人來,看爸爸,爸爸剛在家,我請客人先坐下,再去敬杯茶。」不過我發覺這首歌跟我小學時唱的版本有點分別。我以前唱的版本是:「客人來,看爸爸,爸爸在家,我請客人先坐下,再去敬杯茶。」改了的一句歌詞,是由「爸爸不在家」變成「爸爸剛在家」。以前爸爸不在家,我會請客人入屋等爸爸,可是現在,爸爸剛在家,我才夠膽開門讓那個人進屋!明顯地,兩個版本反映了不同年代人際關出現的變化。我無意在這裡詳細討論這些變化,只想借這個例子帶出一些思考──作為教育工作者,在急劇轉變的社會文化中,我們怎樣去了解成長背景跟我們不同的新世代的想法?怎樣用我們的文化工作去回應社會變化?又怎樣幫助新世代去了解歷史,傳承過去,然後發展出屬於他們的未來?

過去一年香港發生了很多事,社會上發生的事,相信令許多香港人都對以上的問題感受良多,亦更清楚看見新世代的視野、勇氣與承擔。這個新世代,希望能夠自主命運,擁有屬於自己世代的未來,願意為此而努力、付出代價。我所指的新世代,並非以年齡來劃分,而是代表著一種新的價值思維,這裡在座的每一位,不論年齡,都可以成為新世代的一份子,都有力量為開拓我們想見到的未來去做一點事。當中,我們需要有廣闊的胸襟去聆聽不同聲音;我們需要懂得站在別人的位置,去了解與自己不同的想法;我們需要有清晰的思維去判斷是非,更需要擁有一顆正直公義的心,擁有承擔的勇氣。

熟悉戲劇教育的朋友相信會發現,凡此種種的素質與能力,都是我們戲劇教育這個領域所重視的,亦是我們多年來努力不懈,透過我們的工作去推展的價值。

在這三天的交流中,我也誠意邀請大家繼續作這方面的思考,檢視戲劇教育在新世代中的位置,繼續為我們的將來而努力。


再次歡迎大家光臨。謝謝。


文:陳玉蘭,香港藝術學院高級講師/課程統籌(應用劇場與戲劇教育),從事舞台創作、演出、教學、研究、出版、培訓等多元實踐,相信教育乃「育人」而非「教書」,深信社會要進步,需要培育更多懂得感知生命、關懷世界、重視公義的心靈。

Saturday, 21 June 2014

展示與觀照 探索的範本

(本文原載於《主場新聞》博客「戲劇教育探知館@ Hong Kong Art School。)


從事課程研究工作多年,我接觸過不少有心的中學通識科老師,他們不時思考如何達至通識科的課程目標,特別是獨立專題探究(Independent Enquiry Study, IES)在建構學生個人知識和培養他們成為獨立自主的學習者這目標[1]。這些老師往往向我和研究團隊查詢有沒有好的格式範本(template)或課本可供學生使用。其中一些老師承認,現時他們幾乎主導了整個IES的學習流程,並疑惑何時是放手讓學生自主學習的時候。

在一項應用戲劇於IES的協作研究中[2],一些中學生也向我表示,他們依賴老師提供範本來照板煮碗的做探究功課。那些範本大多印刷成工作紙模樣;同一個範本會千篇一律的運用到不同性質的探究議題上。學生機械地把資料剪裁拼貼或抄寫到工作紙上。老師原意是希望學生能透過那些範本來自學,結果反而把學生侷限於處理眼前細碎和免於反思的任務上,間接加强了老師主導學生學習的需要。學生需要範本來策劃和部署自己的探究工作實在無可厚非。然而,老師和學生沿用的範本卻未見發揮這作用。故此,上述老師的關注可以略為修改成這兩個問題:「好」的範本會是甚麼樣子的呢?學生能自主學習嗎?就這些問題,我於應用戲劇於IES的協作項目中的一些觀察,大概可以提供一些啟示。

協作項目的首節課堂,我讓學生用形體展示與自己探究題目相關的人物形象如「學生」、「靚模」、「青少年」、「天水圍師奶」等。課後,Maggie(化名)說:「擺完一個『靚模』的性感形象之後,我想為何我會如此展示『靚模』呢?」。她開始思考她對「靚模」的理解是從何而來的。

學生作為社會的一員,置身社會中,耳濡目染地接收一些印象、觀念甚至想法。Maggie的例子告訴我們展示形象這個戲劇任務,讓學生有機會反思自己的所見所聞,以此為基礎建構新知識[3]Maggie藉由探索身體知覺,獲得觀照自身想法的機會,從而看見問題和提出疑問,顯示出她擁有自主學習的素質。然而,我們往往覺得學生基本上是「不足」的(deficit),故此需要老師協助,猶如病者需要專家幫忙診斷和處方一般。Maggie的例子會否帶給我們另一些啟示呢?

另一節課堂以探討參與社會運動的年輕人的面貌為目的,學生以戲劇情境探索這些青年的訴求,再藉由擺放一張椅子,用自己與椅子的距離探視不同人士對這些青年的看法,從而判別誰在場發聲、誰缺場。活動過後,各人借助戲劇經驗來檢視和整理自己搜集回來的資料。Wincey(化名)的IES以探討網絡「起底」文化對青少年的影響為題,她發現找來的報章資料和調查報告以網絡欺凌者和受害者為討論或評論焦點,間接參與其中的網民、普通青少年等的聲音與觀點卻沒有出現。最後,她決定把在網絡上「旁觀」起底事件的中學生作為調查對象。

Wincey這個例子說明架設戲劇活動的方式本身就是範本,示範一種方式讓學生去觀察、思考和部署自己的探究工作。有別於學生平日用來機械地把資料剪裁拼貼的工作紙範本,整節戲劇活動提供另一種範本:學生與同學探索共同主題;之後,把探索方式轉移到自己的IES研習上;期間,學生不知不覺投入了一個鍛練隱喻思維能力(metaphorical thinking)的過程中。

戲劇作為探索用的範本,其力量在於運用戲劇藝術的特性,把學生習以為常的、熟悉的人、事和處境變成陌生(defamiliarizing the familiar)。學生在這個陌生化的過程中,運用觀察、反思和提問來設想自己的探究工作。戲劇作為探索用的範本,同時向學生示範同儕學習於展示不同角度思考的可能性。IES是學生個人的自主學習,個人的學習過程卻不必由學生孤身一人去完成,可以藉由一個群體的過程來支援。

通識科老師和學生所關心的範本問題,同時觸及數個互為相關的教育核心問題,包括:學習是怎樣發生?何謂知識?怎樣建構知識?以至終極問題:甚麼是教育?戲劇藝術本身或許正正提供一個陌生化的過程,讓我們從另一角度重新思考這些重要的問題。


參考/延伸閱讀:
課程發展議會、香港考試及評核局聯合編訂(2007)《通識教育科:課程及評估指引〈中四至中六〉》。
羅婉芬 (2009)IES攻略:促進學習反思 評估反思學習〉,刋於明報通識網LIFE.  https://life.mingpao.com/cfm/probe3.cfm?File=20090616/probe01/gfn1.txt


文:羅婉芬,洋名Muriel,近年從事中學課程改革的研究工作,亦游走於學校之間推動戲劇教育。她認為叫左右腦一同開動,能延年益壽,對驅散教育陰霾也起一點作用。Muriel愛玩、喜歡用手指跳舞;相信戲劇如三菱鏡,能折射和啟動多彩的心。



[1]見課程發展議會、香港考試及評核局聯合編訂 (2007),頁2
[2] 2010-2011年間,我與一所中學的通識科老師合作一項應用戲劇於通識教育科獨立專題探究的協作研究。該研究旨在探討以高中IES形式推行的專題研習(project learning)是如何發生,又試驗戲劇在專題研習的學習過程中可起的作用。
[3]關於反思與學習之間關係的討論,可參閱筆者 (2009) 的文章。

Thursday, 19 June 2014

戲劇裡的隱喻

(本文原載於《主場新聞》博客「戲劇教育探知館@ Hong Kong Art School」,2014619日。)
  


隱喻(metaphor), 一種只有喻體(或同時有主體)的比喻方法,在藝術裡有著很重要的作用。一般人最熟悉的隱喻,大概是伊索寓言裡的烏龜和白兔、北風和太陽、螞蟻和蟋蟀。但其實除了文學,其他藝術媒介,無論是畫作、音樂、戲劇還是舞蹈,好的作品裡皆充滿了具啓發性的隱喻。

隱喻的特點是它將一件事物的特質和意義轉移到另一件事物上,其力量在於它可能包含更深的意義和更闊的想像空間。戲劇裡的隱喻能夠把兩個不同領域的經驗連接起來,從而打開新的思考空間,讓我們發現不同層次的意義。「簡單來說,隱喻是把兩個意念結合以創造新的意義。」(Courtney, 1990, p.65) 基於每個人的生活經驗、想像力,甚至情緒狀態不一,每一個隱喻對於不同人都可以有多個被解讀的可能性。用隱喻來說故事,還可以讓我們與原本要討論的問題保持一段距離,借用另一件事物的特性來啓發新的觀點和角度去接觸問題。

以下是我曾經和一群學生一起創作的一個用隱喻說故事的場景:

「很多雙不同款式、尺碼、質料、顏色的鞋子散落在地上。

第一個人匆匆走進來,看見一地的鞋子,興奮不已,還來不及把鞋子看清楚,就馬上把腳穿進去,一下子從腳到頭露出很滿足享受的樣子,但轉眼間,她已經對鞋子生厭,要馬上找一雙新鞋試穿。她試盡了房間裡的鞋,男裝的、女裝的、高跟的、平底的、太大的、太小的,她覺得每一雙都好,決定不了該帶走哪一雙,於是就腳上穿一雙,手裡拿著幾雙,匆匆地離去。

第二個人帶著一點猶豫進來。他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著那麼多的鞋子,不知道該穿哪一雙才對。他隨便地試了幾雙男裝的,但走起路來總是覺得不對勁。他停下來再猶豫了一會,然後小心翼翼地挑了一些女裝的鞋子來試穿。試著試著,到最後,他找到了心儀的鞋子:那是一雙尺碼很小的女裝紅色漆皮尖頭高跟鞋。他魁梧的身體踩著纖巧的鞋子,蹣跚卻滿足地離開。

第三個人緩慢而平靜地走進來,小心地觀察地上每一雙鞋子,看了很久才找到一雙認為可以試穿的。她把腳很慢很慢地穿進鞋子裡,專注地感受鞋和腳掌之間的接觸面和摩擦點,但穿上後似乎感到並不合適,於是小心地脫下鞋子,盡量把它們保持原來的位置和模樣,然後再把目光放到其他鞋子上。她仔細地挑選並試穿了另外幾雙女裝的鞋子,卻沒有碰任何男裝鞋。那些女裝鞋並無一雙讓她感到愜意,最後她無奈地選了一雙尺碼明顯過大的女裝平底鞋,細小的腳拖著過長的鞋子,鞋跟一下一下地擦著地板,腳步沉重地離開。」

究竟鞋與人的關係象徵什麼?以上這場戲來自一個關於同性戀者故事的演出, 這個演出的創作材料和靈感都是來自受訪者的真人真事,而這場戲嘗試探索的是同性戀者確定自己性取向的歷程。我們訪問了一些同性戀的朋友,明白到對部分人來說,要確定和接受自己真的是一位同性戀者並非我們想像中那麼直接。他們反覆嘗試與異性和同性建立親密關係,從實驗的過程裡真正明白、肯定自己身體和心靈的感受。他們說這個過程有時被誤解為「不專一」甚至是「濫交」,但對於他們來說,只有靠通過自己身體與別人的親密接觸,才可以確定自己的性取向。

這種身體經驗,我們無可能在舞台上原原本本呈現出來,也沒有這個必要。我們認為當中最重要的問題是一個同性戀者如何通過了解自己身體的經驗去確定自己的身份。於是我們想到用穿鞋來作隱喻。穿鞋絕對是一種身體的經驗,要找到一雙適合自己的鞋子有時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不同款式的鞋子代表著不同的性別和身份,因此尋找鞋子的過程除了代表尋找對手,也可以代表尋找自己。如何把自己的腳放進鞋子則可以理解為如何對待和處理這種身體的經驗。當然,每一個演員都代表著不同受訪者的個性和態度。

這場戲對於觀眾來說有著無數解讀的可能性,每個角色的態度和行動都給人無限的想像空間,在看戲的過程裡觀眾和表演者在玩味解讀隱喻的遊戲,當中沒有絕對的答案,各人(包括觀眾和演員)可以各自尋找當下屬於自己的、甚至是多重的意義,於是當表演者在台上用身體經歷和創造每一刻的同時,台下的觀眾也在自己的內在世界裡編織個人的想像和理解,兩者同時為故事發掘多重的意義。


參考/延伸閱讀:

Courtney, R. (1990) Drama and Intelligence: A Cognitive Theory. Canada: McQu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



文: 林燕感恩上天讓她從事劇場創作、表演、教育和母親的工作。認為創作的源頭應是對生命的好奇和提問,而作品本身則是一個思考和發現的過程。每天被兒子啟發,相信身體蘊藏著無限智慧,而大自然和藝術能讓身、心、靈回復自由美麗。

Sunday, 8 June 2014

習藝如習武?

(本文原載於《主場新聞》博客「戲劇教育探知館@ Hong Kong Art School」,201468日。)

(照片來源:《葉問詠春》,2010

最近在「亞太戲劇教育會議2014」中,我就「戲劇教育與亞洲教育傳統」這個專題發言。收到題目後,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關於「手法」與「心法」這個課題。

中國人習武,手法與心法並重。拳法、劍法等外在形式固然要練,但要提升武藝,必須超越手法的層次,鍛煉心法,透過長年練功與內省,領悟出更高層次的功力、內涵與智慧。

習藝,同樣是這樣一個手法與心法並重的過程。然而人們有時容易傾向受手法吸引,忽略了心法的重要,尤其是初學者。在教戲劇多年的經驗中,我不時遇到一些學生這樣想:「這個手法我學過了,有沒有更多、更新的?」誠然,讓學生認識多元的戲劇手法,是作為教師的責任之一,但我們並不希望學生忽略心法,誤以為懂得手法越多,藝術造詣就越高。我們希望聽到學生說:「這個練習我做過了,但今次再做,我得到新的體會和洞悉。」故我們在傳授藝術的過程中,必須提醒學生心法之重要性。

作為教育者,我們也須擁有一套心法。這套心法,關乎我們對教育哲學的理解。

讓我再次用中國武術做例子。傳授武藝,師傅的角色很重要。師傅的技藝、內涵與修養,往往能為徒弟帶來不一樣的學習經驗。在傳授功夫的過程中,師傅如何理解每套功夫背後所蘊含的文化意義,也會直接影響其教學實踐。比方說詠春這門功夫,葉準師傅與其弟子在《葉問‧詠春》一書(2010,頁25),提出這樣的信念:

詠春是一種以人為本的功夫,其中「黐手」的練習,乃由人出發,研究如何發揮人的特點,強調一個人的整全概念,無論發功、呼吸都要自然……詠春既然是一個於封建時代被視為弱質女子都可以練習的功夫,那麼這派功夫,絕非要有強勁的體能才能鍛煉,它的人性化特質,一定是男女老幼咸宜的。

在這裏,我們看見詠春作為一種文化修煉,背後帶著「全人教育」和「有教無類」的理念。

戲劇教育背後蘊藏的理念又是什麼呢?我曾透過研究,檢視不同教育工作者對於教戲劇的看法,歸納出一些見解。他們認為戲劇教育的教育觀,內涵包括:

1. 從學習者出發:照顧學習者的需要;明白人類天生喜歡遊戲,並能透過遊戲學習;了解人類天賦的好奇心和尋根究底的精神。

2. 有別於傳統教育的知識觀:相信建構主義學習;重視「學科分類」規範以外更整全的知識觀,引領學生學習重要的人性課題。

3. 啟發、對話式的教學:珍視學生的聲音以及教室中的真誠對話;使教室成為探索、詰問自身與週遭世界的民主學習空間。

4. 真誠的教學者[1]:觸覺敏銳、真心關注學生的發展;樂意打開胸襟、接受不同可能性;願意冒險,容讓自己與學生從錯誤中學習;循循善誘,在適切時引領和推動學生一把。

凡此種種,皆為戲劇教育工作者重要的「心法」,有助我們帶領學生超越「純粹學手法」這個層次,帶來更深妙的藝術領悟,引發具意義的學習過程。


參考/延伸閱讀:
Johnson, L., & O'Neill, C. (1984). Dorothy Heathcote: Collected Writings on Education and Drama.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葉準、盧德安、彭耀鈞,2010,《葉問‧詠春》(增訂版),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


文:陳玉蘭,香港藝術學院高級講師/課程統籌(應用劇場與戲劇教育),從事舞台創作、演出、教學、研究、出版、培訓等多元實踐,相信教育乃「育人」而非「教書」,深信社會要進步,需要培育更多懂得感知生命、關懷世界、重視公義的心靈。



[1] 「真誠的教學者」這個觀念由戲劇教育家Dorothy Heathcote倡議(見Johnson & O’Neill, 1984)。她從「卓越教學者」的觀念出發,經反覆審視與反思教學後,提出要達致卓越教學,教師必須擁有真誠的態度與特質。

Tuesday, 3 June 2014

讓歷史說她的「故事」……

(本文原載於《主場新聞》博客「戲劇教育探知館@ Hong Kong Art School」,201463日。)

六四舞台製作《在廣場上放一朵小白花》

用戲劇這個藝術形式去呈現歷史,會帶來怎樣的迴響?

每逢踏入六月我任教的學校都會就着六四事件,透過演講、影片播放等方式與同學回顧和反思歷史。在這些手法中,學生都以一個資訊接收者的平板角度去認識歷史,例如有學生對我說:「聽老師的分享、從書本學習歷史,所知的只是那件事

上星期我在學校看到一個有誠意的製作,讓我和學生有許多情緒牽動、對話和反思。

1989年北京人民廣場的一個角落,三個青年相遇。他們本着不同的原因來到人民廣場,但最後都決定留守到最終的一刻。一個是北京高幹子弟背景的藝術學院準畢業生,一心想到廣場與製作隊伍會合,拍攝畢業作品,但團隊各散於廣場,作品拍不成,他卻以自己的血肉之軀為歷史作了見證。一個是被報館派駐北京採訪的香港青年記者,縱然因經驗不足被報館辭退,到了最後一刻卻仍堅守記者的專業操守,將真相記錄下來。而另一位則是來自四川成都大學電子工程系碩士學生,893月下旬,為畢業論文到北京交流,本打算在京逗留一個月,後因參與悼念胡耀邦活動及往後的學生運動,決定留在北京全劇透過三個人物的相識、友誼、參與學運的心路歷程和記錄片的穿插交代了整場學生運動的發展。

整套戲並沒有以暴力血腥場面或新聞圖片去煽動觀眾的情緒,也沒有那種蕩氣迴腸、歌頌英雄主義的情節,反而通過三個人物的背景,所觀察和經歷的,所思所想的,所憂慮的,所掙扎的,通過身體語言、表情、聲線、台位和演員的感情流露,帶領觀眾去體會他們所經歷的,看他們所看到的。這種代入角色的狀態是歷史書和演講不能呈現的。一位學生看劇後與我分享:「台上的人物是有血有肉的,透過他們所表達的說話和感受,我能更立體地去了解當日參加者在六四事件中的角色和想法。」另一位學生也說,她從戲裏了解到民運事件參加者為何參加學運和留下堅持,更了解到他們的決定並不是隨波逐流,或是鬧玩的,而是有理據和深思熟慮的。

演員帶觀眾目擊了整場民運事件由524日至64日的發展,細節中也填補了中國歷史教科書中一些「空白」,呈現的是參與歷史事件中的人物第一身的想法和感受,也將歷史中時、地、人三個重要元素扣連起來,構成立體的角度,再現在觀眾眼前的不單是歷史的文字記載,而是充滿生命力的人和事。

透過觀賞戲劇去認識歷史的過程是主動的、富想像力和超越時空的。認識歷史可以幫助我們探索其意義,甚至啟發我們去審視未來。整套劇並沒有停頓在故事主人翁在廣場被槍擊的一幕,反而透過三個演員除下象徵他們角色的的戲服或道具,做回現實的自己,交代當年事件發生時,他們身在何處,將觀眾由戲裏帶出戲外,製造抽離(distancing) 的效果。觀眾對歷史的認識和討論不只是停留在過去的事件,其後螢幕上播放自1989年後,中國内地和香港發生的重大事件,如:2008年北京奧運、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1997年香港回歸、七一大遊行等。這樣的時空編排,讓觀眾帶着戲劇前段對當年六四民運的視點和感受,去審視現在中國和香港的境況,甚至展望在這歷史背景發展下,未來的中國和香港會何去何從?要有不一樣的將來,我們要怎樣面對和處理歷史?這個戲製造了一個過去與現在、未來之間的對話,而觀眾參與其中,可以反思並建構歷史事件對他們當下的意義。以下是一些學生的分享:

學生甲:我感到很難過。雖然八九民運後,中國發展飛快,並取得世界性的成就,例如成功舉辦2008年奧運,但是内地還有許多問題未處理好。

學生乙:我看到這件事啟發了往後許多人。過去二十多年,他們仍然堅持這份理想,做他們認為對的事情。

學生丙:看畢演出,我很想上網找更多資料,了解更多這件歷史事件。

對學生來說,這戲劇為他們提供了歷史和自我對話的一個平台。據筆者所知,這些對話也延伸到學生之間、師生之間,並從禮堂的舞台移師至課室。

當天望着台上演員謝幕時,我拍着手,心裏情緒起伏,既慨歎這場以鮮血譜寫的歷史還未有定斷,亦慶幸我的學生和同事仍有自由選擇認識那段歷史,選擇如何保存和回顧歷史,並且自由地思考和討論歷史。這份「自由」是何等珍貴,而她的存在不是理所當然的。戲劇將過去的歷史與現在的我們連繫起來 ,由她而來的迴響製造了一個開放的空間,激發了社群中的對話,這是一種在制度以外反省和保存歷史的另類途徑,也是確保歷史不被靜音,讓歷史以不同的方式說她的「故事」,讓「故事」得以繼續被討論和發掘。


文:杜麗華,洋名Dora。既是老師,又是學生。一直從事learning English through drama的教學實踐和研究。喜愛大自然,每天都在學習如何活得人性化,教得人性化,學得人性化。盼望以愚智,與志同道者,以不同的藝術教育形式(特別是戲劇教育)去轉化和教育下一代。